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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04-05-07 12:14:45  来源:xx 点击:181 分类:小说 http//liuguangjian.net
柳文扬·星海迷踪2/3
死后的世界

  智神星是人类在十九世纪初发现的一颗小行星。它的公转轨道在火星与木星之间。智神星与其叫做“行星”,不如说是一块飞行在太空中的巨石--它的直径大约只有四百公里,比很多卫星还要小。
  尽管如此,飞船在智神星旁边以相同的速度飞行时,大家依然觉得它巨大无比。此时,飞船也变成了一颗“小行星”,和智神星、谷神星、灶神星、婚神星以及其他数以十万计的太空巨石一起在火星、木星之间的轨道上绕太阳公转。
  卢梭上尉作出了安排:蕾莎、周冲和浩哲三个人到小行星表面去考察,自己和鲁兹博士留在飞船里。反正鲁兹下去也没用,这光秃秃的大石头上不会有生物的。
  好象母鲸分娩出一头幼鲸一样,考察艇从飞船的腹中被吐出来,火箭点火,小艇缓缓向智神星那山一样的身躯靠近。
  卢梭坐在飞船指挥舱里,全神贯注地遥控着小艇。着陆时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严重事故。鲁兹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
  小艇内的三个人中,只有周冲从没离开过地球。但他此时的神态并不惶恐,最多是有点兴奋。窗外,小行星那黑色的、硕大无朋的躯体反映出点点幽光,不停地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了。小艇转换了姿态,以底部对着星球表面,火箭喷出几股等离子火焰,速度明显地减慢了。卢梭正在寻找着陆地点:智神星上的公墓区。蕾莎吹着口哨,浩哲检查着太空服的所有部位。扬声器里传出卢梭的声音:“做两次深呼吸!就要着陆了。”
  蕾莎回答:“快点儿吧。我们又不是头一次干这个啦。”
  小行星又一次转过身来,现出一片明显是经过人力修整的地方。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白点。那些白点就是墓碑。
  小艇微微一震,触到了地面--小行星的地面。浩哲说:“好了,着陆成功。上尉,谢谢你。”
  “你们小心一点,随时跟我保持联系。”卢梭叮嘱道,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任务,但他是军人,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优秀军人。
  三个人从小艇里面蹒跚地走出来。智神星表面几乎没有重力,在这儿走路是非常困难的,要时刻提防着被小行星自转的离心力甩到太空中去。小艇已用抓钩牢牢地固定在星球上,他们三个则由三根长长的管子连在小艇上。这管子既是补充给养、维持生命的“脐带”,又是保证他们不和小艇分开的安全绳。
  周冲刚刚走出舱门就飘到了空中。他四肢笨拙地摇动着,怎么也回不到“地面”上。蕾莎在头盔里咯咯地笑。浩哲说:“别笑,快帮他下来。”
  两个人拉着周冲身上的管子,把他拖到身边。浩哲说:“你要学会用靴底的吸盘和手里的钩子。这样,你瞧我们,这样就能走了。”周冲没过两分钟就学会了在小行星上行走。
  “你还真行。”蕾莎对他刮目相看了。
  “咱们要找到那座墓。”周冲说。
  这颗星球的表面积将近四十万平方公里,象一个小国家那么大。如果不是正好降落在公墓区,要找一座小小的墓穴真可以说是大海捞针了。
  浩哲说:“智神星上埋葬的都是科学家。”
  “那么灶神星上就埋葬着大厨师吗?”蕾莎笑着说,“我对坟墓可不感兴趣,快点找吧。”
  他们克服着失重的困难,用吸盘靴和钩子慢慢地走着。小行星的自转很快,这里的一个“昼夜”一会儿就过去了。太空中的亿万颗星星不停地旋转,整个太空也在旋转。浩哲提醒周冲:“注意,别总看上面,你会头晕目眩的!”
  智神星每自转一周,星球表面的人就看见飞船一次。这时卢梭上尉的声音才能通过无线电波传入他们的头盔里。他总是细心地问着他们的进展情况、身体和心理状态。一旦有人觉得不适,上尉将马上终止任务,把他们招回飞船。
  公墓占地几百亩,里面已经埋葬了数千人。所以,他们三个的工作还是相当困难的。
  “一座挨一座地找?”蕾莎做了个习惯性的“挠头”动作,当然只挠在了头盔上。
  “只有这样了。”浩哲说。蕾莎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干这种事,而宁愿到风波险恶的大海上去开着飞行摩托追击恐怖份子。
  他们干了一个小时,一无所获。周冲突然说:“咱们用不着那么浪费时间吧?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说说看?”蕾莎从头盔的玻璃罩后面看着他。
  “比如说,让卢梭上尉从飞船上给整个墓地拍张照,放大之后一点点地找。他找到被挖过的哪个墓就告诉我们。”
  蕾莎惊喜地用拳头在他的头盔上捶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啊?”
  周冲苦笑:“我原来也不知道这儿有这么多墓呀。”
  卢梭上尉同意周冲的计划。他很快就拍了照,和鲁兹博士两人一起,在放大的照片上一小块一小块地寻找那个被挖开过的墓穴。
  终于,小行星上的三个人听到了上尉的声音:“也许是它。你们听到了吗?有一个墓在照片上的颜色和其他墓都不一样,可能就是被盗墓贼挖开了没有复原。
去那儿看看。听我的指挥走。”
  “我们听着呢。”浩哲说。
  “就从你们现在所处位置向前一百米,再向左……”卢梭上尉通过无线电给他们指着路。浩哲、蕾莎和周冲则按他的指点向那个墓穴走去。
  这小段路如果在地球上走,最多只需十几分钟,但在这儿却花费了他们将近一个小时。而且,当小行星的自转使飞船隐没到“地平线”后面的时候,通话就中断了。
  最后,浩哲喊道:“我看见了!前面就是。”
  他们加快脚步“跳”到那座墓穴旁边。那的确是一座被人挖开了的坟墓,平整的岩石被刨得参差不齐,墓穴完全暴露出来。里面掩埋的当然只是一匣骨灰,地球上面已经不允许埋葬死者了。所以,这些对人类有过特殊贡献的人的遗骸就被安放在远离家园的太空中,留给后人凭吊。
  他们借着小行星带的远比地球上微弱的阳光,分辨着墓碑上的铭文。
  “哈里·尼德兰。”浩哲念道,“1970年到2045年--他已经死了五十年啦。”
  “就这些?”蕾莎似乎不相信。
  “只有这些,”浩哲说,“但是可以肯定这位尼德兰先生不是一个普通人。”
  “总该把他的生平事迹刻点儿在这里呀。你瞧,现在谁还知道尼德兰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周冲平静地说。
  另外两个人都惊讶地瞧着他。
  周冲点点头:“哈里·尼德兰,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我的养父周汉先生曾经提起过他,他在一百年前就已闻名于世了。”
  “他是干嘛的?”
  “早期机器人学家,他做过一些连现在最好的专家都无法重复的实验。我听说尼德兰最后神秘失踪,没想到他被埋在了这儿。”
  “那么,蚂蚁很可能就是从他的墓里偷出来的。”浩哲说。
  蕾莎伸手就把墓穴里的骨灰匣盖子拿了起来。这位小姐是从来不会害怕坟墓、鬼怪之类东西的。
  周冲刚要阻止,她已经打开了匣子。三个人都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往匣中看去。
  里面没有骨灰。匣子是空的。他们都有点失望。
  卢梭上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找到了吗?”
  浩哲仰头望望天空,白色的飞船正从那里缓缓掠过。他说:“这座墓确实被挖过,可我们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发现机器蚂蚁的地方。”
  “再仔细看看,我和鲁兹博士还会在照片上继续找的。”上尉说。
  “这里有字。”周冲指着匣子里面说,“看不太清楚,把灯打开。”
  头盔顶上的照明灯打开了,光束射进匣子里。他们果然看见匣底刻的字。
  周冲念着:“我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是丑恶的。”
  “这是什么意思?”蕾莎问。周冲摇摇头。浩哲也摇摇头。这句话真是没头没脑。
  “这儿还刻了个花纹哪。”蕾莎把手伸进匣子里指着,“瞧,一个圆圈儿,下面接着一个十字,是什么符号?”
  “代表女性。”周冲说。
  浩哲觉得很新奇:“为什么代表女性?”
  “十字上面一个圆圈,是镜子的形状。这在古代是代表女性的符号。”周冲解释。
  “这位哈里·尼德兰是女的么?”蕾莎说。
  周冲摇头,他的养父每次提到这个传奇人物,总是称他为“尼德兰先生”,他无疑是个男人。那么在他的骨灰匣底部刻一个象征女性的符号有什么含义呢?
  “咱们在这里呆着是想不明白的。”周冲提议,“还是先把墓穴埋好吧。”他们从小艇里拿来紧急情况下用以快速填补舱壁裂缝的强力凝胶。蕾莎盖紧了墓中的匣盖。浩哲把凝胶喷在墓穴里。凝胶迅速膨胀把墓穴填满、封死了。周冲低声道:“让他永远安息吧!”
  “你感情还挺丰富呢。”蕾莎说。
  周冲说了一句让人不解的话:“有时候,我害怕自己是没有感情的……”
  哈里·尼德兰的墓被封好了,这位传说中的机器人大师连一点骨灰都没有留下。这个墓又是谁替他准备的呢?
  他们回到小艇里休息、进食。浩哲仍然吃他的软管饮料。蕾莎边吃边分析这次调查的收获:“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倒是有两个哑谜:第一,那个代表女性的古代符号说明什么?第二,骨灰匣底刻的话:‘我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是丑恶的。’是什么意思?”
  浩哲说:“第二个问题比较容易解答,可能尼德兰有后代;或者,‘孩子’是个比喻,代表他制造出来的机器人。”
  “对。”周冲简单地评价道。
  浩哲继续说:“如果周冲说得没错,哈里·尼德兰是一百年前的天才机器人大师的话,机器蚂蚁有没有可能就是他制造的呢?”
  “是呀!”蕾莎一拍自己的腿,“那么,这个‘孩子’就是指机器蚂蚁了?”
  “还不能那么肯定。”周冲说,“哈里·尼德兰一生设计制造的机器人不可胜数。”
  “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蕾莎深感好奇地问。
  周冲抱着自己的膝盖,慢悠悠地摇晃着身子,那神态仿佛是又回到了他的童年--养父拉着他的手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娓娓动听地讲述着早已融入传说的机器人大师的事迹……
  他说:“尼德兰是冰岛人。关于他的身世我只知道这一点。他痴迷机器人学,
他有一些不能被当时人理解的理论。人们说他是个妄想狂。我养父说,尼德兰相信机器人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它们有权力拥有自己的社会。”
  “怪论!”蕾莎插嘴道。
  浩哲说:“其实他的说法有一点道理:在很多方面机器人优于人类。我不能想象:现代社会如果没有机器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吃完了东西,卢梭上尉的声音又从对讲器里传出来。
  从照片上再也找不出有挖掘痕迹的墓了。所以,大家都希望哈里·尼德兰的墓就是他们要找的。卢梭上尉问:“回飞船吗?”
  就这么回去实在不甘心。蕾莎突然有了个主意:“好,我们回去!”
  浩哲看看她:“你有什么把握了么?”
  蕾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我有个办法。但是你们看见我的举动之后,不要刨根问底。”
  卢梭上尉把小艇遥控得很平稳。飞船打开了减压舱门,小艇在溶溶的灯光中飘进飞船腹内。
  蕾莎还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稳,就说:“我需要借用飞船上的大功率通讯系统!”
  卢梭上尉疑惑地看着她。蕾莎说:“我要上网。你们都知道网上有个‘死后的世界’,五十年以来死去的科学家都在那儿建立了个人记忆库。既然哈里·尼德兰在智神星上有座坟墓,我希望他在‘死后的世界’里也有记忆库。”
  “好主意!”卢梭上尉说,“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值得试一下。不过,访问‘死后的世界’是需要特别许可的呀。而且你在飞船上,没有个人终端,怎么能上网呢?”
  蕾莎呆了一会儿,说:“你们别大惊小怪:我访问那些站点并不需要特别许可。这是我的特权。”
  “那么,上网的问题怎么解决?”
  蕾莎显然又考虑了一阵才说:“我也不需要个人终端。”大家看看蕾莎,又互相交换着目光。蕾莎大声说:“你们别乱想!我可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是人,不是机器!”
  “谁也没说什么。”周冲和蔼地对她说,“你快点上网吧。”
  飞船上的大功率信息收发系统暂时被改装了一下,周冲是这方面的行家。蕾莎戴好刚刚为她特制的转换头盔,闭上了眼睛。
*       *       *       *

  虚拟世界再不是一个世纪前的样子了。那时候,人们坐在他们联了网的个人电脑前,用键盘往里面输入信息,从屏幕上读着文本和图像,用这种方式与网络中的其他人对话和游戏,并满足于这种“虚拟生活”。而现在,不仅图像,连声音、气味、味道和触觉等信号都能通过“个人终端”直接输入大脑,个人的信息则通过终端反馈到网络中去。这才是真正的“虚拟世界”。
  蕾莎在飞船上的座椅里面闭上了眼睛,她的感官却在虚拟世界中完全打开了。
  “死后的世界”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它在结构上更象古代的一种文件柜,
个人的记忆如同档案一样存放在其中的小格里。但这些记忆是“活”的,它们以主人生前的形象出现在“死后的世界”,并能同访问者对话。这不仅是对有杰出贡献者的纪念,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生动灵活的咨询方式,“死后的世界”就好象一个由杰出人物的“灵魂”组成的智囊团。当然,这些人并不是真的依旧活在网络上,他们的身体连同头脑早已化为灰尘。活跃在这里的,是他们的记忆。
  蕾莎首先想从人名目录中查到“哈里·尼德兰”,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尼德兰是否在这儿还是个未知数呢。如果在的话,他可能有意把记忆隐藏起来,就象他不愿意自己的墓地为人所知一样。
  无论如何,到了这里总得进去看一下。蕾莎关闭了人名目录,打开旁边的一扇门,走进去。其实这扇“门”和那些目录一样,都是网络中的程序在个人感官里的映像而已。
  门的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充满了亮光的通道。蕾莎刚刚站进去,通道就移动起来,她发现自己被带着往前、往上滑行。两侧的墙壁渐渐变得透明了,继而象云彩一样飞散、融化了。她在蔚蓝色的空间中向上移动着,脚下却还踩着某种坚实的东西。蕾莎想,设计这个“死后的世界”的人还有点想象力呢。这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移动令人难忘。除了她脚下的蜿蜒漫长的“桥”之外,空间里虚无一物。长桥远远地延伸出去。
  终于,目的地到了。桥在一座辉煌的大门前嘎然而止。蕾莎要径直推开门进去,大门没有开,一道光从上方射下来,照在她的头顶。蕾莎知道,这是在检查她是否有进入这里的特别许可。一秒钟后,门开了。
  大门里面是一个宁静之极的大园林。蕾莎轻轻地抬脚踏入这片净土。她不相信灵魂,不怕鬼怪,但她尊重对世界作出过巨大贡献的人。
  她知道访问这里的规矩--先在门口说一声:“我想探访某某某。”你的信息将被输入到记忆库里。你要找的人的记忆就会以他生前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我希望能探访哈里·尼德兰先生!”蕾莎对着空旷的园林说。
  她早就准备好承受失望的感觉了。果然,尼德兰并没有出现。
  “哈里·尼德兰在这里吗?”她不肯就这么离开。
  一个声音说:“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他有资格住在这儿。”蕾莎说。
  “他已经去世了吗?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蕾莎说:“他是2045年去世的。”
  “这个哈里·尼德兰是什么人?”
  “他是一位机器人大师。”
  “也许比尔可以帮助你,”那个声音说,“愿意见比尔吗?”
  蕾莎问:“比尔是谁?”
  “你到‘死后的世界’来,居然会不知道他吗?比尔·盖茨呀。”
  蕾莎想了想:“我好象听说过。他能帮我吗?”
  “如果比尔·盖茨都不知道你的那位机器人大师,就没有人知道了。”
  比尔·盖茨是一位修长而活泼的人。他出现在蕾莎面前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从什么“微软公司”一直讲到“第一智能工业公司”。对后者蕾莎是很熟悉的:当今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实用机器人都是“第一智能工业公司”生产的,他们垄断了人工智能机器的市场。
  “我是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蕾莎小心地打断了比尔·盖茨的话。
  “找谁?”比尔说,“只要是这里的人,没有我不知道的。我是‘死后的世界’的第一个入住者!”
  “如果那个人有意要隐藏起来,不让别人找到呢?”蕾莎问。
  比尔·盖茨哈哈大笑。在这个生动活泼的形象面前,蕾莎很难相信“他”并不是个活人,甚至连“灵魂”也说不上;“他”只是一个记忆库再加上一些语言程序而已。但是,蕾莎想,他太象真人了。
  比尔·盖茨笑完之后说:“你不知道吗?我是‘死后的世界’的设计者!我做过一点小手脚:每个进入这里的住客都必须向我‘报到’。所以,不管他怎么隐藏,都瞒不过比尔·盖茨,都要被比尔的记忆库登记。说说看,你想找哪一个?在这里隐居的名人还真不少呢。”
  “哈里·尼德兰。”
  “哈里!”比尔·盖茨叫了一声,“你找他干嘛?”
  蕾莎一阵欣喜:找对人了,看来有希望!她说:“我想证实一下,有一种奇怪的机器人是不是他发明制造的。”
  “哈里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俩在生前就经常一起讨论问题,不过当时没人欣赏他。”他古里古怪地笑了几声,“我要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刚刚要走,忽然又回头问道,“你身后那位朋友也要一起见他吗?”
  蕾莎吃了一惊,转身看去:身后并没有人。她埋怨道:“你胡说什么?”
  “比尔·盖茨从不胡说。喂!你也想见哈里吗?”他对着蕾莎的背后问道。
  蕾莎又一次扭头看去,身后连人影也没有。她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这里的事情真是太怪了!
  比尔·盖茨问了一句,不解地说:“他不理我。而且,仔细瞧瞧,他又不象是个人……你真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你别装神弄鬼的!”蕾莎说。
  “在一个世纪之前可没人敢对我这么说话!”比尔·盖茨喝道,不过他似乎很苦恼,瞧着蕾莎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这里还有比尔·盖茨搞不懂的事儿!”
  蕾莎说:“你问哈里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他:我说的那种机器人是蚂蚁形状的!”比尔·盖茨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象变戏法似地冒出来。这次,他领了一个人。
  蕾莎端详这跟比尔·盖茨一起来的人。他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留着一把乌黑发亮的大胡子。
  “您就是哈里·尼德兰吗?”蕾莎问。
  那个人点点头。
  “生于1970年,在2045年去世的冰岛人哈里·尼德兰?”蕾莎害怕弄错,又加了一句。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里·尼德兰。”那个人骄傲地说。他看看蕾莎,又往她背后瞧了一眼,“你的朋友怎么不说话?”
  蕾莎又下意识地一回头,说:“你们都在搞什么鬼?”
  “你的朋友才在搞鬼呢。”哈里·尼德兰说,“他……他真奇怪。”
  蕾莎被弄得疑神疑鬼地,连提问的兴致都没有了。还是尼德兰捡起了话头:“你说你们发现了蚂蚁形的机器人?”
  “那是你制造的么?”蕾莎反问道。
  尼德兰说:“你先说说这种蚂蚁机器人的特征。”
  蕾莎尽量把自己知道的蚂蚁机器人的特点都讲出来:“身长三厘米左右,外形和真的蚂蚁非常相似。它们有光、电转换器,在任何光源下都可以工作。它们采矿,在体内冶炼成纯净的金属,制造成零件,然后再组装出另一只机器蚂蚁。这是一种自我复制的微型机器人,其数量成几何级数增长,每天翻一倍。它们还会进化,当空间和矿物不够的时候,它们就自相残杀,淘汰弱者……”
  “够了。”哈里·尼德兰插话道,“那就是我的作品。你们怎么找到的?”
  “在智神星上,你的墓穴里。一个盗墓贼挖开了你的墓。”蕾莎说,“他从里面偷走了机器蚂蚁。我们再去看时,墓里空无一物,只在骨灰匣底部刻了一行字……”
  尼德兰接道:“我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是丑恶的……”
  “是这句话。”蕾莎说,“还有一个符号:十字上面连着一个圆圈。我的同事说,那是古代象征女性的符号,这有什么含义吗?”
  尼德兰说:“这很重要。但你的同事并没有完全说对。我本来是不想让那些蚂蚁被人类发现的……”
  蕾莎问:“为什么?你不想自己的发明被社会承认吗?”
  “社会不会承认它。”尼德兰说,“我还要提醒一句:你最好转告正在研究我的蚂蚁的人,不要让它们任意繁殖。否则人类社会必将遭到威胁。”
  “为什么?您不是说‘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是丑恶的’吗?”蕾莎大声说。
  尼德兰笑道:“对美丑的认识,人人都不一样。我已经提醒了你:不能让我的蚂蚁任意繁殖。你也许听说过,我对机器人的看法与众不同。”
  “你认为机器人是一种优于人类的生命。”
  尼德兰颇为欣赏地瞧着蕾莎:“看来你对我还真有点了解呢!那么好: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知道为什么不能让那些蚂蚁无限制地繁殖了。你读过伊萨克*阿西莫夫的书么?”
  “没有,他是研究什么的?”
  尼德兰笑了:“你太年轻,不知道阿西莫夫。我小时候可是他的书迷。他制定了所谓‘机器人三原则’,第一条就是:‘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也不能因为袖手旁观而使人类受到伤害’。明白吗?这就等于规定了机器人的地位:人类的奴隶。而我为机器蚂蚁设定的程序中,把它们的地位摆在与人类同等的高度。所以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原则’在我的蚂蚁身上不起作用。现在你清楚了吧?如果让那些蚂蚁在地球上肆意繁殖,它们会成为一种新的智慧生命,完全不受人类控制!”
  蕾莎说:“你真是发疯了!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机器人呢?”
  “为了验证我的理论。”尼德兰平静地回答。
  “但是,机器蚂蚁如果不繁殖成一个种群,你的理论是无法验证的呀。”
  “是呀。”
  蕾莎有点生气了:“你又说,它们一旦繁殖起来,就会威胁人类社会!”
  “我可以让它们在人类没有涉足的世界里繁殖呀。”尼德兰还是那么平静。
  蕾莎消了气,这么说,尼德兰的实验还没有进行呢:“你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理论,就……就到这里来了?”
  比尔·盖茨在一旁快活地插了嘴:“不是所有天才都象我这么幸运哪!”
  尼德兰却有些神秘地说:“不,我还是幸运的……”
  “什么?”蕾莎问,“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理论已经验证了?你在哪里做的实验?”
  尼德兰却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还是有了一些进展。比如说,我对你的大脑结构就很感兴趣。”
  “你说什么?”
  “你身后那位朋友的大脑更加特别,使我想起了很多往事……”尼德兰莫名其妙地说。蕾莎又惊恐地看看背后。
  “我还是问你一个问题吧,你要诚实地回答我:太阳系最近怎么样?”
  “什么?”蕾莎不禁吃惊地说。这个问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尼德兰说:“太阳系有什么变化吗?”
  蕾莎尽量理解着他的问题:“当然,随时都在变化,人类在不断开发太阳系。
火星上建立了能源站和矿业基地;‘土卫六’上面正在进行大规模气候改造实验,准备几个世纪后往那里移民……”
  “我不是指那些。”尼德兰说,“我是问你:太阳系内各大天体还好吗?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哪个行星的状况发生大的变化?”
  蕾莎觉得更奇怪了:“当然没有。”
  “那就好……”尼德兰似乎放心了,但又好象有点不满意似的。
  蕾莎追问:“你到底在哪儿做了实验?”
  尼德兰答非所问地说:“你对希腊和罗马神话感兴趣么?”
  “不!我从来不看那些玩意儿!”蕾莎真的恼火起来。尼德兰却悠然道:“那太可惜了。”










战神之星

  蕾莎对大家说:"这家伙是个老顽固!死了以后都不肯说出他的秘密。"她已经从网上退出来,并且把在那里的经历分毫不差地跟同事们讲了一遍。
  周冲说:"哈里·尼德兰对这个秘密十分看重,他死前一定在自己的记忆库里设定了保密程序,你的回答如果不符合他的要求,他是不会透露机密的。"
  浩哲说:"我有个主意:是谁把尼德兰的记忆库放进死后的世界里去的?我们找到他就行了!"
  "没用。"周冲说,"尼德兰是人工智能专家,他完全可以让自己的机器人在他死后把他的遗物埋在小行星上,把他的记忆库放进死后的世界。"
  "那就没办法了?"蕾莎问。
  卢梭上尉说:"你的收获还是很大的。我们必须马上与地球联邦总部联系,把尼德兰提醒你的事情报告给他们:不能让机器蚂蚁在地球上任意繁殖!"
  所有人都同意他的看法。卢梭立刻就向地球联邦汇报了这个新发现。
  蕾莎说:"还有件事让人费解:他们都说我不是一个人去那里的!但是,我看了几次,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尤其那个哈里·尼德兰说,我背后的人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大脑。"
  大家都看着周冲,因为他是人工智能专家。周冲说:"隐身上网并不是什么高难技术。那个人肯定不愿意让蕾莎看见自己。他对机器蚂蚁的事也很好奇。
我只能做这点分析。至于他的大脑很特别,我想,这是说他思维的方式与常人不一样吧。"
  "他又问我:太阳系里有什么变化?各大天体还正常吗?还有,希腊神话又是什么意思?"蕾莎仍然不满意。
  周冲皱着眉,他也在冥思苦想。
  "希腊神话跟太阳系有什么关系?"鲁兹博士埋怨着。
  周冲说:"是有关系的。在古代,人们用希腊和罗马神话里众神的名字为太阳系各个天体命名。比如,太阳被称作阿波罗,是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地球的象征是地母盖娅。火星呢,是罗马战神马尔斯;木星是众神之王朱庇特……"突然,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地,张开嘴巴,呆了几秒钟,叫道,"对!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怎么啦?"蕾莎问。
  周冲兴奋地说:"你们记得尼德兰在骨灰匣里刻的符号吗?十字上面连着一个圆圈?"
  "记得,"浩哲说,"你还讲过,那个符号在古代象征女性。"
  "不仅如此!它还代表罗马神话里的爱与美之神维纳斯,而太阳系里确实有一颗行星叫做维纳斯……"
  "金星!"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白色飞船慢慢地转身,后部的聚变合成发动机喷出了橙色火焰。几颗小行星从它旁边掠过,飞快地变小了。飞船已朝着金星开去。

*       *       *       *

  卢梭队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还在想着那个"内部实验"。同船的几个人都有些古怪,但又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
  有人进入休息区,并且直接来到他的床前,卢梭知道一定是鲁兹博士,现在轮到他值班,看守驾驶舱。
  "上尉,"鲁兹轻轻推他。卢梭说:"我没睡着,什么事?"
  鲁兹博士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发现有点问题。"
  "怎么了?"
  "请你跟我到驾驶舱来。"
  他们俩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驾驶舱。鲁兹这才说:"飞船上的通讯装置被人用过了。"
  卢梭上尉暗吃了一惊。他打开通讯记录器,上面确实多了一个记录:"对地球,单向。十秒。"他看看记录器上的时间,大约是在一小时前。那时他们都已经躺下了。
  有人在一小时前私自用通讯装置往地球上发了一个长十秒钟的信号,但不知是发往地球上的哪个地方,信号内容也无从得知。
  卢梭问:"一小时前你在干什么?"他盯着鲁兹。虽然这位犹太学者十分有名,但卢梭并不太相信他。毕竟这是在孤悬宇宙的飞船上,地球是那么遥远,船长应该有权主宰一切。
  鲁兹坦然地看着卢梭上尉的眼睛:"我去厕所了。你知道,我在不适应环境的时候,总是要……要去厕所。我只离开了那么一次。"
  "你离开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回来之后我就坐着思考问题。我知道这飞船是自动导航,让人值班只不过是防备意外事故。所以,我没去看那些仪表。后来,我偶然想瞧瞧今天蕾莎用通讯系统上网的记录,就发现记录器里多了一条。"
  "你思考问题时,一直是清醒的么?"卢梭问。
  鲁兹博士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一直没打磕睡。驾驶舱里只有我一个人。"
  卢梭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去。鲁兹在他身后问:"这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卢梭边说边走。
  鲁兹博士还有些担心,他拉住卢梭说:"上尉!咱们的飞船上不会出事吧?"
  卢梭没回头,只是对他说:"请你继续值班,别再离开驾驶舱。"
  "能发我一把枪吗?"鲁兹说。卢梭回过头去,看到他的眼神非常严肃。
  鲁兹博士在担心什么?他觉得偷用通讯装置的人还会来吗?卢兹摇摇头:"飞船上不能随便带枪。"
  回到床上,上尉仔细思考了这件事。他更睡不着了。他以往在执行任务当中,不止一次遇到过间谍。在飞船上出现间谍就意味着危险和死亡。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缓冲的余地,一旦冲突起来就必然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那个人"往地球上发送了什么信息?卢梭几乎可以肯定,这信息与蕾莎在"死后的世界"里发现的秘密有关。他当然希望:那个通讯记录只是船上的某人思乡病发作,偷偷向家人报平安时留下的。但上尉太有经验了,他不能那样安慰自己。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从躺上床开始,他几乎就没有真正睡着过。如果有人溜出休息区到驾驶舱去的话,他应该能听见。
  卢梭躺不住了。他轻轻地翻身下床,走到蕾莎的卧舱边。蕾莎正睡得香。他又去看了看浩哲,浩哲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卧舱里。
  当卢梭走到周冲的卧舱前时,他发现床是空的。
  卢梭伸手摸了摸床,又摸摸枕头。恰巧此时,周冲回来了。卢梭赶忙站直身子,问:"你去哪儿了?"
  "去厕所。"周冲说着就躺下了。
  "你去了好久吧?"卢梭又问。
  周冲躺在枕头上,奇怪地望着他:"我只去了不到两分钟。怎么了?"
  "没什么。"卢梭说完回了自己的床。他心里很清楚周冲是在说谎:刚才他摸了摸周冲的床,一点温度都没有,床单冷冰冰的。
  "队长!"鲁兹突然又来了。
  卢梭坐起来:"我不是让您别离开驾驶舱吗?"
  "有急事。地球发来信号了。"

*      *       *      *

  大家边吃"早餐"边听卢梭上尉讲话。显然,昨夜在他们睡觉时,发生了一些事情。上尉的神色很严峻。
  "昨天夜里地球发来的信息。"卢梭也一样习惯用地面上的作息时间,"火星上出事了。矿业基地被袭击,通讯系统完全破坏。现在火星基地已经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我们要去那里看看。"
  "为什么让咱们去?"鲁兹问,"派别的飞船去不行吗?"
  "第一,"卢梭说,"我们的飞船目前是太阳系中距离火星最近的一艘。别的船赶去就怕来不及了。第二条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袭击基地的东西是我们感兴趣的。在火星基地的通讯系统没有被破坏之前,地球上的人听到他们喊了一声:大蚂蚁!"
  "一定是机器蚂蚁吗?"鲁兹说,"不会是火星上本来就有的一种怪物?"
  浩哲说:"火星的环境不可能养育生物。"
  鲁兹还不放弃自己的观点:"我就是行星生物学家!现在我还不能肯定火星上是否能养育生物。而且就算是机器蚂蚁,也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那种啊。"
  周冲打断了他:"不管是不是,救人是我们的义务。现在咱们这艘船离得最近,本来就应该去!"
  "谁还有异议么?"卢梭上尉问。
  没人开腔。
  "二十个小时之后在火星上着陆,现在做救援练习,主要是周教授和鲁兹博士。你们俩要学会使用武器。"

*      *       *       *

  火星在古代被称为战神马尔斯,因为它发出的红色光芒让人想起血流成河的战场。火星土壤中含有大量氧化铁,被阳光中的紫外线长期照射,铁元素就生成了红、黄色的氧化物,这就是火星红色大地的由来。
  一个世纪前,行星学家开始计划在火星上建立基地和城市,并且思考了很多改造那里的环境的办法。后来证明只有一种方法是最切实可行的。
  在火星表面有一些巨大的环形坑洞,坑洞底部积存了稀薄的大气。但它的成份以二氧化碳为主。人们精心挑选了几个大小适中、封闭状况良好的坑洞,地球派出的大批工程人员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在这些坑洞中种植特殊的植物,并且提取土壤深处的水份。
  现在,几个大的火星基地已经建成,那些直径几十公里的大圆坑早已面目全非了:坑洞内一片绿色,浅浅的湖泊中倒映着雪白的建筑物的影子。在坑洞上方,强大的激光电离器一刻不停地工作,以保障坑内的大气不向外逃逸。空气和水是人类生存的前提。人造大气层保留了太阳光带来的热量,在火星基地里生活,基本上与在地球上的某个城市里一样,除了重力比地球上小得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
  飞船到达火星附近,卢梭上尉谨慎地下令,先在"福波斯"上面着陆。
  "福波斯"是火星的两颗卫星之一。它距离火星只有几千公里,在这儿既能观察火星,发现情况时又能尽快飞往火星上进行救援;万一救援无法成功,还可以安全撤退。
  从远处看去,火卫一即福波斯,象是一个大土豆在太空中漂浮着。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尽是陨石坑。卢梭决定把飞船降落在人称"基地跳板"的一块小平原上,那是人类在登上火星之前,首先在福波斯卫星上试探性着陆的地方。
  浩哲看着屏幕上福波斯的表面。在这儿谁也不如他了解这块巨石,他曾经三次踏上过福波斯的"土地"。他还知道,这颗卫星曾经让天文学家们疑惑了许多年:在它的赤道方向有许多深10到20米、宽100到200米的平行槽状结构,现在已清楚它们和火星上的"运河"一样,是遥远的地貌在望远镜中形成的迷惑人的花纹。火卫一的陨石坑中还有"中央峰",这是大引力天体上才应该出现的结构。浩哲自己曾做过猜测,火卫一是从某颗大行星上分裂出来的一块,后来成为火星的卫星,或者它曾在小行星带漂流,被火星的引力场俘获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但卢梭的一句:"扣好安全锁,准备着陆!"把他惊醒,他看看腰部:安全锁已经扣紧了。
  卢梭冷峻的目光在屏幕上和数字导航仪上来回移动,福波斯凹凸不平的地表在数字导航仪上被转化为简单的弯曲线条。"基地跳板"就在眼前了。
  "有问题。"卢梭低声道。
  所有人都想凑近看看,但卢梭上尉说:"都坐在原位不要动!"他自己把屏幕上的地貌放大。
  "基地跳板"原是一块面积约有一平方公里的平坦地面,四周都是陨石坑。但现在从屏幕上看去,它的样子完全变了。
  "有人在这儿采过矿吗?"浩哲从后面望着屏幕说。
  的确,这块小平原已成了一片废弃的采矿区,满目疮痍,有的矿坑开挖深度达到了几百米。
  "那儿有东西!"蕾莎指着屏幕一角。
  卢梭把蕾莎指的那片地区又一次放大,这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了。谁也不说话。
  那个东西显然是一艘卵形飞船。它可能已经完全损坏、不能飞行了,所以被遗弃在这儿。也可能里面的乘员还在。但象卢梭、蕾莎这样了解飞船型号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人类制造的任何一种航天器。
  "下去吗?"蕾莎看着卢梭。
  卢梭没说话,先用生物扫描装置对准了那艘飞船。几秒钟后,他说:"里面没有活的东西,我们去看看吧。"
  飞船小心地降落了,抓钩牢牢地钉进岩石里。这次是蕾莎和鲁兹博士在飞船上留守,其他三个人一起出去了。
  福波斯表面的引力比智神星还小,他们用吸盘靴和钩形手杖努力地走着。卵形飞船就在前方,地面坑洼不平,有许多被刨过的痕迹。
  "到了。"周冲在头盔里说,"进去吗?"
  那艘飞船实在象一枚巨卵,直径大概有四十多米。表面光滑,呈铁灰色。只在尾部有三个火箭喷口,"腰"部有四个小口,可能是姿态控制火箭的开口。
  卢梭说:"把武器准备好,但是没到非常危险的时候,不准开枪。现在先要找到门。"
  周冲指着船壁上一道圆形的细缝:"这是不是?"
  卢梭上尉瞧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机器人学家据说从没离开过地球一步,但他在太空中的冷静和机敏已经不止一次让上尉感到惊奇了。
  周冲可没有看见上尉的目光,他蹲下去查看飞船外壁上那道细纹,说:"如果这是出入口,对人来说就太小啦。"的确,那一条细缝划出了一个直径只有十几厘米的圆圈。周冲继续说:"除非这真是一艘供非人生物乘坐的飞船……"
  "先来个超声波检测。"卢梭说着就开起了超声波检测器。飞船在检测器的透视功能下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内部结构显露在三个人头盔的晶体面罩上。
  "好象分格的柜子。"浩哲说。
  周冲说:"更象蜂窝。"确实,飞船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被隔成了这种蜂窝结构,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通道……
  卢梭上尉看着周冲:"教授,你也许猜对了。这么小的隔间里,是没法住人的。这艘飞船的乘客比人类要小得多。谁知道它们是什么?"
  "看这些蜂窝的数目,乘客还不少呢。"浩哲沉思着,"它们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它们为什么要弃船?"卢梭也在想着。
  他们围着大飞船查看了一圈,卢梭发现了这种神秘小乘客弃船的原因:飞船的一面有裂缝,好象是被陨石撞的。所以"它们"在火卫一上停泊,并且最终弃船而去。
  "快来瞧!"浩哲突然蹲在船边叫道。卢梭和周冲赶忙过去,只见他举起右手,手中捏着一只小东西--一只机器蚂蚁!
  它已经被压坏了,躯体破裂,脑袋碎了一半,六条腿只剩了两条。一定是被突然倒下的飞船压"死"的。浩哲偶然间在船底发现了它。
  这下可以肯定卵形飞船的乘客是什么了。但很难想象这些机器蚂蚁会自己建造一艘飞船。
  周冲举着蚂蚁端详了一会儿,这一只和他在实验室看到的那只截然不同,外形更大些,显得更加凶猛。口器部位除了挖掘、切割工具之外,还有一对显然是用于攻击的锋利锯齿,长长地伸出来。可惜的是,这只蚂蚁的大脑部位完全破碎,无法解剖它的微型电脑了。他把这小怪物收进宇航服外部的样品袋里,准备以后再彻底研究。
  做完这个,周冲对另外两个人说:"咱们是不是可以这么推测:一船机器蚂蚁在福波斯星上停泊,因为飞船坏了,它们就地采矿,另造了一艘船,然后离开了这颗卫星。"
  他的说法很有道理,尤其是解释了"基地跳板"为什么被挖成这个模样。
  "它们现在去哪儿了呢?"卢梭问。
  浩哲说:"去火星了。火星基地不是被大蚂蚁袭击了吗?我们赶快去救援吧!"
 
 
 
 



  福波斯每七个半小时围着火星公转一周,在这段时间里它可以遥望火星的每一面。卢梭上尉和蕾莎轮流通过大功率望远镜给火星地表拍照,由浩哲放大分析。每一座火星城都被拍了照片,浩哲表情沉重地告诉大家,它们都被袭击过了。环形坑洞里象征生命的暗绿色已经不复存在,百万世纪以来覆盖火星的红褐色又笼罩了这些坑洞。这就是说,植被死掉了,空气散逸了。人呢?有没有幸存者?
  "只剩一座基地还暂时完好!"浩哲突然捧着一张新照片激动地跑过来,"你们看!"
  "五号粮食基地。"卢梭看着照片说。那座基地还是暗绿色的。
  "他们可能正在拼命抵抗蚂蚁的进攻!"浩哲大声说,"我们晚到一分钟,那里就会多一分危险!上尉!"
  卢梭看了看大家:"我们五个人去了有什么作用呢?"不是他胆怯,如果船上只有他和蕾莎两人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飞往火星。但是周冲、浩哲和鲁兹不是战斗人员啊。他的任务之一是保证他们的安全。
  周冲说:"上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虽然没有参加过什么战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成为你们的拖累。给我一把枪,我可以对付那些蚂蚁!"
  浩哲也说:"我杀过海蛇、大章鱼和食人鲨,我能好好地用一把激光枪。"
  鲁兹博士犹豫了一下才说:"如果情势逼得我们必须去火星,我不反对。"
  卢梭刚要开口,一个清脆的"嘟嘟"声响了起来。地球上发来了信号。
  上尉坐到通讯位置,戴上保密耳机。两分钟后,他对大家说:"地球派来的救援船队已经在途中了。我们要先去探一下情况。"
*       *       *       *

  基地所在的圆形坑洞上方,大型激光电离装置造成了一个无形的保护罩,使空气能够留在坑洞内。飞船缓缓降落时,保护罩暂时开了个圆洞,让船通过。基地里的人认出了这是地球的飞船。
  卢梭上尉他们在一间布置得十分简朴大方的房间里见到了基地最高指挥官和他的副手。指挥官已经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了,他在赶赴二号矿业基地救援时被一群蚂蚁严重咬伤,全身都缠满了绷带。
  副官是位中年彪形大汉,脸刮得光光的,有棱有角,十分威严。他悄声告诉卢梭,这里缺乏药物,如果救援船队不快点来的话,指挥官也许熬不了多久了。
  "这个基地没有被蚂蚁袭击吗?"卢梭问。
  副官说:"奇怪得很,只有一批蚂蚁挖穿了坑壁最薄的地方爬进来,我们拼命把它们打退了。以后,这个基地再没有被攻击过。只是通讯系统完全破坏,正在抢修。"
  "因为这里是粮食基地。"周冲突然说。
  "您说什么?"副官虽然高大威严,说话却非常文雅有礼。
  "这些蚂蚁只要金属。它们占据了那几座矿业基地是为了抢夺冶炼好的纯净金属。发现这里没有金属之后,它们就放弃了。"
  副官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冲:"您的分析非常有条理,您是个逻辑性很强的人。"卢梭想:"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床上的指挥官突然开口,用微弱的声音说:"阿庄,带他们去见见其他基地里救出来的人。他们应该了解情况。"
  副官说:"是,先生。"他一伸手,引着卢梭他们五个人走出这个房间。对门口的士兵说,"请把二号基地的琼女士和霍克先生找来,就说地球派来的五位先生想跟他们了解点情况。在小会议室。"士兵行个礼就走了。卢梭打量着这位名叫"阿庄"的副官,觉得他讲起话来太过彬彬有礼了。同时,他敏锐的目光发现,周冲也在深深地凝视着副官。
  在大会议室,两个年轻人坐在卢梭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讲述了二号基地遭遇的攻击。
  "它们从好几个洞里涌出来,太多了,爬得到处都是……"琼女士说起当天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它们什么都吃!工具、金属锭、机器……如果有人抵抗,它们就咬!这些东西--你们说是蚂蚁吗?--象魔鬼一样,铺天盖地,不要命地往基地里每个角落冲!很多人死了……机器人被拆毁吃掉。它们把激光电离器也吃了,基地里的空气往外泄漏。幸亏五号基地的人来救……"
  霍克说得比较冷静:"它们挖穿了环形山壁,从几个方向攻进来。指挥官命令士兵阻击,工程队去堵被挖开的洞。那些蚂蚁杀不尽,它们连武器都啃。火焰枪起了一点作用,但是只有两支,根本无法扭转局面。我们的指挥官殉职,五号基地的指挥官先生也受了重伤。地上飞车先把妇女带走,后来我们实在支持不住,才上车撤退了。"
  "只有火焰枪起作用?"卢梭问。
  "激光枪虽然杀伤力强,但是蚂蚁那么多,根本无法瞄准。"霍克说。
  阿庄副官在旁边说:"那些先生和女士们都非常勇敢,直到最后关头才肯放弃基地。"
  "你也很不错。"霍克对他点了一下头。阿庄报以腼腆的一笑。卢梭注意到,周冲看着阿庄的目光里流露出惊喜之色。
  蕾莎对阿庄道:"你说话别那么拿腔作调的好不好?什么先生、女士的,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阿庄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说:"我习惯了。必须尊重人类,因为人类确实比我们高等。"
  "你……你是……"蕾莎惊讶地盯住他。
  阿庄点头道:"我是机器人。基地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对我很好。"
  "一个情感型的机器人!"周冲说。
  阿庄转过眼睛望着他:"您怎么知道的?"
  周冲说:"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你的笑不是一般人形机器人那种人造表情,你是真的喜欢我们。你有感情。"
  "我觉得有感情真好。"阿庄说,"想到其他机器人不能分享人类的这种最美好的东西,我很可怜它们。"
  蕾莎说:"等等!不是说有感情的机器人不可能制造出来吗?"
  "一个世纪前就在做这种实验了。"周冲回答,"但从来没有成功的。"
  阿庄笑笑表示同意,但他补充说:"我还有一个兄弟,我们俩的光子大脑是同一个人造出来的,但我们从诞生之日起就从没有见过面,各自在不同的环境里学习,掌握人类情感。"
  卢梭上尉却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没有再理阿庄,对霍克说:"咱们刚才在说机器蚂蚁呢。"
  "是啊。"霍克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先头部队还是什么,但我提醒你:没有充分准备是不可能打赢那些怪物的。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把基地里的人都接回地球去。"
  "我会跟后面的船队说的。"卢梭也认为他的想法很对。
  周冲却和阿庄聊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的大脑在五十年前就制造出来了。"阿庄谦逊地说,"您说出生,是把我当作人类了。"
  "你这样的机器人已经可以和人类平起平坐啦。"周冲说,"还记得你的创造者吗?"
  "周念清先生!"阿庄充满感情地说,"我永远忘不了他。我的记忆库里永远存着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和气味。"
  "和我同姓?"周冲说,"那么,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埋在智神星上。"阿庄说,他的神情与一个谈到死去亲人的真正的人类简直一模一样,"我是他托人培养起来的。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我在学校和别的孩子一起上课,主要是学习人的感情。主人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换一个大点的身体,这样我就好象在慢慢长大一样了。刚才您看到的指挥官先生就是我现在的主人。"
  周冲对他说:"如果你能跟我们一起走就好啦,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可惜,你的主人也很需要你。"
  "我也很喜欢您,先生。"阿庄说,"看到您觉得很亲切。"
  这时,卢梭用飞船上的通讯装置和后面的救援船队联系过了,他宣布:"尽快把基地里的人集合起来,救援船要把他们都接回地球去。"
  "放弃火星了?"阿庄问。
  卢梭没看他,淡淡地说:"不是永久放弃。我们会回来收拾那些东西的。该死的机器木偶。"
  周冲抬眼望向卢梭,他发现阿庄并没有露出受了伤害的表情。
  突然,一个士兵冲进屋来,对阿庄说:"指挥官……"
  阿庄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跟着士兵走出去。
  几分钟后,他一个人回来,对周冲低声道:"主人刚刚去世了……"

*       *       *       *

  最后一批人登上了救援飞船。阿庄正在和卢梭上尉商量:"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能帮上忙。"
  "我不带机器人。"卢梭冷冷地说,"你还是去你自己该去的地方。"
  阿庄说:"我没有什么该去的地方。来火星也是我自愿的,现在基地不需要我了,主人也死了。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先生,你们也许会遇到危险,我可以代替人类去危险的环境工作,我可以处理紧急事变。"
  "阿庄的大脑是当今最高级的,"周冲也帮他说,"我保证你在全世界也找不到比他好的机器人了。他完全可以当作一个人来用。"
  "我不会把他当人用的,机器就是机器。如果他硬要跟来的话,就先准备好去送死--有敌人攻击的时候,我会让他去挡子弹;飞船上失火的话,我会让他拼命灭火;看见炸弹时我要让他去拆除引信……"
  "这些事我都能做,先生。"阿庄平静地说。
  周冲看着卢梭说:"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机器人呢?"
  "我搞不懂,那些科学家们为什么要让机器人有感情!"卢梭深表厌恶地说,"本来我们人类就已经丧失得够多了,机器人挤掉了那么多人的工作!现在,他们又要感情……"
  "你说的人和机器人争夺就业机会的问题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解决了。"周冲说。
  "不用多讲!"卢梭一边往飞船上走一边喝道,"跟上吧!机器人!"


百年三杰

  "阿庄,去把每个舱房都打扫一遍,把灰尘吸干净。然后给我们拿些饮料来。"卢梭上尉坐在驾驶台边命令道。这时飞船已远离了火星,准备切过地球轨道,向金星飞去。
  周冲不喜欢卢梭的这种做法,他也不明白,一个很正常、很讲道理的人,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冷冰冰的不可理喻。他说:"上尉,你这样对待阿庄是不对的。一路上,你不是让他打扫卫生、端茶倒水,就是让他检修机器。难道他不能坐下来跟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吗?"
  "你忘啦,"卢梭说,"他是个机器。机器还用休息吗?造出他来就是为了替我们做事,不是摆着欣赏的!"
  "他是有感情的机器人。"
  卢梭说:"首先,他是个机器。不管什么感情。阿庄,把脸拿下来!"
  周冲很气愤,但阿庄还是听从了卢梭的命令,把自己的脸从发际处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
  "看到没有?"卢梭说,"他不是人,他没有血。这样的东西也会有感情吗?"
  周冲刚要反驳,阿庄说:"周先生,请您别和上尉吵。我可以做任何事,我跟你们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服务的。上尉,我可以把脸安好了么?"
  "安上吧。"卢梭说完,阿庄才把自己的脸安回原位。他虽然是当今最高级的机器人,但仍然要服从机器人行为准则,必须听从人类的命令。
  阿庄走后,卢梭对他,还有其他人说:"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在地球上你们是专家,是权威,但在这儿必须听我的。我讨厌机器人,尤其是象阿庄那种长得和人类一样的机器人。你们当中就有一个这样的家伙,这次出来,有一半任务是要从几个真正的人类中分辨出机器人来,这真无聊!我告诉你们,这个机器人让我找出来的话,就没他的好日子过。"
  周冲起身就走出了驾驶舱。他来到乘员休息区,阿庄正在这里清扫空气中的灰尘。
  "那家伙太不讲理了。"周冲坐在床上说。
  阿庄一笑:"您不必生气。我确实就是一台机器呀,他说得也没错。虽然模仿了人类的感情,但永远也不是真正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干活。周冲拿过除尘器跟他一起干。阿庄说:"您不用做这种事。"
  "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出生的,怎么学习的,好吗?"周冲问。
  "当然可以。"阿庄说,"我的大脑是五十年前制造出来的,可实际上,对我大脑的设计工作在大约一百年前就开始了。那时,我的创造者周念清先生还是个小伙子。
  "周先生有位朋友,名叫哈里·尼德兰,也是天才的机器人设计师。他们开始是一起工作,但后来在设计思想上发生了分歧。哈里·尼德兰认为机器人是一种新型的智慧生命,比人类更加高级。机器人应该形成一个物种,建立自己的社会。他从那时起就想设计一种具有进化能力的自我复制型机器人,我不知道他成功了没有。而周先生始终觉得,机器人是为人类服务的工具。他设计有感情的机器人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服务于人。您知道,传统机器人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情感,不会做人类擅长的模糊判断,它们的工作能力是很有限的。
  "周先生辛劳半个世纪,才设计出我这种感情型机器人的光子大脑。它的逻辑线路很独特,周先生希望它能在学习过程中获得人类的情感。就这样,我出世了。而周先生已是年近九旬,心力交瘁。他把我托付给一个好友,让他安排我的学习。据说我离开周先生一年后,他又制造了一个新的大脑,应该说是我的兄弟啦。而不久后周先生就去世了。
  "我在主人安排下进了学校。读书对我来说简直太容易了,任何公式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住,而且很快学会自由地运用它。但对那些游戏,我反而觉得很难理解。比如说,我七岁时玩的第一个游戏叫做兵抓贼,当时我就不懂:贼是坏人,为什么游戏的一方必须当坏人呢?他们告诉我那是假的,但我对假装这个词根本不理解。主人说,参加游戏才是我上学的主要任务,所以我还是跟同学们一起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赢了的人要跳起来大叫,而输了的人就发出唉呀唉的声音,但我尽力去学他们的样子……
  "主人定期为我更换身体,看上去我就好象在慢慢长大一样。从来没有人发现我是机器人。只不过老师们都说我的学习能力特强,而同学们觉得我是个呆子。他们最喜欢吩咐我干事情,因为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听话的。有时候,他们故意做出奇怪的动作和表情,我会去模仿,而他们就大笑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就跟着一起笑……"
  这时,周冲看到阿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神态,他继续回忆:"我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感情是在八岁时。班上新来了一个女同学,她的样子很好看。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好看,我的脑子里是一团数学公式和几何原理,也许我只是用那些公式分析了她的脸,觉得她长得很符合数学美学原理,哈……她吩咐我做的事,我总是会放在最前面做。每当她因为成绩不好或者被老师批评发愁时,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手足无措的感觉。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具有了感情。直到有一天,我去上学的时候,看见那个女孩正在和几个同学悄声说着什么,我没想偷听,但我的感官都非常灵敏,她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我听见她说:他肯定会干!不会。其他同学说。我不明白他们在谈论谁。但是她的脸有点儿红了,象是我见过的人类生气的样子。她对我说:阿庄,你能帮我吗?我当然要帮她。她说:你能倒立起来,用手撑着地跳过这把椅子么?我可不明白这么做能帮她什么,但是我立刻就倒立起来,试着用手跳过椅子。我的运动系统非常好,但是倒立跳比较困难,几次都没成功。我正在考虑用什么办法才能跳过去,却听见同学们大声笑起来。我站起身,看到他们都在瞧着我。那个女孩笑得最高兴。我知道,他们笑是因为我做的事,我做的事里面一定有什么可以让人类发笑的东西。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是会跟他们一起笑的。但那一次,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学着他们那样笑。我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一整天,我都没有笑过一次。我很奇怪,从视觉、听觉和嗅觉这些方面来说,我周围的环境与往常是一样的,但我非常不希望留在教室。有什么看不见、听不到、嗅不出的东西在那里,迫使我想离开。我等到放学就马上回家了。回到家里,我坐着不动。主人在书房看书。我把一只杯子摔在地上,摔碎了。主人听见声音就跑过来,因为我的动作从来都十分准确安稳,所以他觉得很奇怪。就问我:杯子是你摔破的?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就说:是我,我拿起它来,往地面上扔下去摔破的。为什么?主人问。我说:我不知道。杯子在那儿,我就摔了。主人坐在我身边,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他说:杯子摔破之后,事情变得好些了么?是的。我回答,这真奇怪,主人知道我的感受。他似乎非常高兴,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他认真地听着。我也讲到了那个女孩让我倒立跳椅子的事,并且说了:同学们都笑我,她也笑了。主人问:你笑了吗?没有。我回答,真怪,以前我都是要笑的。
  "主人突然抱住了我,他把我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大声地笑,大声地说:念清!他是有感情的!他有感情!主人一边笑一边流出了好多眼泪,这与我平常学到的不同,人类在笑的时候眼睛应该是干的。
  "从那以后,我才发现了自己,以前我的眼里是只能看见别人的。我觉得很新奇、很兴奋、很迷惑:从前呆板地模仿同学们做的事--跳起来大叫啊,唉声叹气啊,笑啊,做怪相啊……现在都是不由自主地做出来了。如果不那样做,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头脑中的线路就仿佛会缠成一团似的。
  "主人有一天又给我看了周念清先生的照片,说:还记得他吗?我说:记得,他是创造我的人。奇怪的是,以前我看到那张照片没有什么感觉,那一次却体验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我真想再看见他本人。可主人说他已经死了,他的骨灰埋在了智神星上。我觉得这真糟糕。主人说,人都是要死的,他也一样。而机器人却可以永远不死。我感到害怕--这么说,总有一天,那些我不愿意他们死的人都会死,我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主人说,你应该这样想:所有的人虽然都会死,但整个人类不会灭亡,人类会繁衍生息,越来越兴旺发达。你要帮助人类,保护他们,爱他们。主人说到爱的时候,露出自豪的神情,说:对其他机器人是没法解释爱的,但你不同,你是我的朋友周念清的孩子,你是世界上第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从那时起,我就永远记住了他的那些话。我必须帮助、保护人类,爱人类是我存在的前提。如果毁灭我自己能够救活一个人的话,我就甘愿被毁灭。
  "主人给我更换身体的频率渐渐慢下来。他说这是因为我已经成年了,对一个人来说,成年之后就不会长得那么快了。主人受雇于第一智能工业公司,他们派他到火星基地领导工作。我就跟他一起去了。在火星上,我的第一位主人去世了。他的儿子是我第二个主人,就是您在五号基地看到的那位。现在他也不在了。我想了一下,我并不是必须有一个主人,因为我是为全人类服务的。现在,跟你们一起去金星调查机器蚂蚁案件可以解决人类遇到的难题,我很高兴。"
  周冲问他:"如果我告诉你:袭击火星基地的机器蚂蚁很可能就是那位哈里·尼德兰设计的,你会怎么想?"
  阿庄睁大眼睛看着周冲:"是这样?哈里·尼德兰真的造出了会自我复制的进化型机器人。但这不可能,机器人的行为守则首先就是不能伤害人类……"
  "哈里·尼德兰的机器人不是这样。"周冲说,"他不是认为机器人的地位起码和人类一样的吗?它们不必服务于人类社会。"
  "我不理解这种逻辑,"阿庄忠诚地说,"机器人本来就是人类创造的嘛。如果他设计的机器人袭击了火星基地,伤害了那么多人,我想哈里·尼德兰先生是一位罪人。"
  "必须找到这种机器蚂蚁的弱点。"周冲说,"你了解哈里·尼德兰这个人吗?"
  "我知道一些他的事。是第一位主人告诉我的。尼德兰1970年出生在冰岛,他二十多岁时就是个机器人学专家了。他和周念清先生,还有另外一位林格先生被称为二十一世纪初的机器人学三杰。您一定知道林格先生的,他就是第一智能工业公司的缔造者,他使得机器人技术真正应用于全社会,走进人类生活的每个角落。当年,我的生父周先生和哈里·尼德兰一起帮助林格先生创立了第一智能工业公司,他们三个人曾经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呢。自从尼德兰发明了他那套理论后,他就和周先生、林格先生分开了。几年后,不知因为什么,周先生也不再与林格先生合作了。这和可惜,他们三个的才能如果能用到一处,会有多么伟大的成就啊。"阿庄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周冲,放出热情的光彩。
  "据说他们三个最后都是神秘失踪。"
  阿庄摇头:"不全是。林格先生确实是神秘地消失了。而周先生去世时,嘱咐我的第一位主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把他的骨灰撒进太空里。但主人最后还是没有按他的吩咐做。周先生的骨灰被埋在了智神星上。"
  "那儿也有哈里·尼德兰的墓,"周冲说,"有人在墓里发现了一只机器蚂蚁,现在,那只蚂蚁已经繁殖到十多万只,而且确实进化得很快。"
  "那么,袭击基地的机器人可能不是哈里·尼德兰设计的?"
  周冲把蕾莎在"死后的世界"里发现的事告诉了他,阿庄说:"所以你们要去金星了。"
  这时候,手脚利落的阿庄已经打扫完了舱房,准备给驾驶舱的人送饮料去。周冲拉着他坐在床边,说:"阿庄,帮我个忙。你知道--我也是机器人学家,我在研究为人工智能机器加入感情因素的问题,我发现最难的是让机器人掌握幽默概念。这样:我来讲笑话,你来分辨是否可笑。行吗?"
  "不,"阿庄摇摇头,"我没有幽默感的。"
  "是吗?"周冲十分失望。
  阿庄深感歉意地说:"我从来都不会感到什么事是幽默的,我会高兴,会悲伤,会愤怒,甚至还能分辨各种爱的区别,但是我从来都不理解什么叫做幽默。这是周念清先生没有解决的一个难题。"
  周冲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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